吃完䰾魚,到另一家餐廳去嘗蘇州 的另一名菜:奧灶 面。
奧灶 ,里 面的火爐,名字甚雅。不過原來叫污糟面,諧音得來。
走進廚房看製作過程,一間特別的工作室中,有三個人合抱的大鐵鍋,一鍋煲的是雞和鴨,以及種種肉類,另一鍋是鯇魚鯽魚,全為湖鮮。
這兩鍋湯底是沒有間斷地滾着,第二天,把第一鍋和第二鍋的湯取出一半,將兩鍋湯混在第三個鍋中,就能採用來淥面了。
沒有了一半,再添新的材料煲過,翌日取之,循環 不息。
上桌,面條沒什麼大道理,我身為南方人,總偏見地感得雲吞面較為彈牙,蛋的味道亦濃,不像北方面那麼軟綿綿,又缺味,祇有加大量調味品來炒才 好吃。
但是那口湯!唉呀,那口湯!簡直是喝完不羡仙。再次證明,魚與羊得個鮮字,肉類和水產的配合,是天衣無縫的。
這家人的面,一天要賣上千碗那麼多,除了面,還賣其它佳餚,我決定帶團友來這裡試試,拿起菜單,點了十五道。
奧鴨、奧豬肚尖、香糟白肉、水晶白魚凍、燉二斤頁、筒骨燉蘿蔔、毛血旺、年糕排骨、菊花蝦仁、荷包鯽魚、銀魚炒蛋、水八鮮、糟油魚片,最後來奧灶 面和甜品。
水產來自太湖,一提到太湖,我們就想起無錫,其實蘇州 占了太湖的面積六成,蘇州 人一直喊冤,說太湖應該屬於他們的。
太湖中有三白:白蝦、白魚和白菜,白菜說的大概是湖中的蓴菜,顏色較西湖的淡。白魚則是一種多骨的魚,很鮮美,也有人說是白飯魚才 代表 白魚。
白蝦是蝦毛,牙籤般長,四分之一的手指那麼小,有點像日本的牡丹蝦,是連殼送進口的。白蝦長着長須,吃的時候抓着一撮須,一提上來就有四五隻,就那麼嚼之,無肉,好玩多過好吃。
去了蘇州 ,非去百年老店「石家飯店」不可,而到了「石家飯店」,則非試他們的招牌菜「䰾肺湯」不可。
上幾回 來蘇州 ,都沒時間光顧,這次可以說是專程為䰾魚而來的。
未到之前,看沈宏 非出版的《美食天下》雜誌,印象是古色古香,庭院流水的餐廳,抵達一看,普通食肆一間,有沒有走錯?
「要去的是老店,」我大喊:「這家新的不是那麼一回 事。」
當地導遊說:「老店也只 不過是比這家更舊,沒有你說的風景。」
原來如此,乖乖走進去,看見入門處擺了一個很大的玻璃水缸,里 面游的,就是䰾魚了。
䰾魚,一看和河豚一模一樣,不像在日本和韓國吃的那麼大,祇有手掌那麼小,是只 迷你河豚,樣子還是可愛的。
「明明是嘛,為什麼叫䰾魚?」我問該店的經理孫志榮。
他回 答道:「這種魚身上有斑,本來叫斑魚的,我們這裡最出名的是斑肺湯,于右任 先生來試,問名字,他誤聽做巴,從此就叫䰾魚了。」
斑魚也好, 魚也好,在我眼中,還是河豚。既然來了,一定要看看他們怎麼煮,而且得把過程拍下來。
廚房䰾的師傅,不見得是什麼十年功力擁有劏河豚執照的人,他抓了三四尾䰾魚,活生生用利刀削下皮來,手勢好像香港小販在批水果。然後,又把䰾魚團團轉地開肉,就露出內臟來。內臟分兩個部份,肺和肝。
用油一爆,滾了湯,只 下鹽,一點調味料也沒有,就那麼上桌。
死就死吧!那麼多人吃了沒事,我怕什麼?一口䰾魚肺吞下,全是油,比肥豬肉還要好吃數十倍。肝更鮮美。看身邊的兩位美女不敢動筷子,我毫不客氣,把魚肺和肝吃得干 乾淨淨,倪匡兄說過,好吃的東西要搶的。
大快我心,人間美味!孫經理最後還來一句,更令人不必擔憂:「魚和河豚不同種,沒毒的!」
這次和我們一塊出發的廚師叫積奇.加齊JacquesKagi,是個瑞士與中國的混血兒。
自小愛廚藝,年紀輕輕已出來創業,在香港的崇光百貨樓上開了一家咖啡廳和一間西餐的私房菜,生意不俗。
除了燒菜,積奇還喜歡看電影,和我們的工作人員講起荷里活來,沒完沒了。我見他也書不離手,知道是個好學之人。
「你煮的都是瑞士菜嗎?」我問。
「也不是,凡是西餐,都有點認識。」他謙虛。又問我道:「你喜歡吃瑞士菜?」
「最愛煎芝士了。」我說:「芝士火鍋底的那層芝士焦,也沒煎芝士那麼美味,好像吃豬油渣一樣。」
他完全同意:「別人以為我們每天吃芝士火鍋,其實瑞士人一年也頂多吃過一兩次罷了。煎芝士的確比挖火鍋底那層東西美味,可以控制嘛,要多焦有多焦。」
「這次你要燒些什麼菜?」我問。其實食材的主題由我出,但是我還想知道廚師們的意見,才 作決定。
「在菜市場看到什麼,就燒什麼吧!」這個答案我最聽得進去。
上海的菜市場有很多前所未見的東西,一個個的高麗菜,廣東人叫為椰菜,竟然頭是尖的。樣子有點像個心臟,滬人稱之為牛心菜,還有一種海里 的蝸牛。在韓國釜山看到的是黑色,上海的是白色。
走了一圈,積奇說:「不如用鹹肉吧!」
我點頭,已心有成竹,我再買了些當造的蠶豆,積奇說他也能派上用場。
遠望看上海灘,和上海的名廚,我們三人一起用同樣食材,燒出三種不同的菜來。看到積奇的作品,我問:「你學過意大利菜嗎?」
「學過很多地方的菜。」他說:「當餐廳老闆,和當電影導演一樣,不多向 別人吸收經驗的話,是一條不歸路,已經沒法子再回 去當學徒了。」
機內中文報紙雜誌眾多,看完一本又一本,一下子抵達。
這次行程要拍三個地方的美食,上海、蘇州 和杭州 ,輯成一集。但重點是放在蘇州 。
上海的餐廳,雖然多得不得了,但受香港的壞影響,處處賣高價的鮑參肚翅,本幫菜又因為女士們怕肥,豬油不肯下,走了味,所以這回 只 選了二個食肆罷了。
下機後直奔「阿山飯店」,老闆阿山笑嘻嘻前來迎接:「上回 你介紹過後,來了很多香港客和本地客,謝謝你了,謝謝你了。今天替你準備了很多菜,你愛怎麼拍就怎麼拍。」
「工作人員照吃,有多少吃多少。但是要拍的,祇是鱔糊、划水、生煸草頭和菜飯。」
走進廚房,看阿山示範,用條鰻魚尾,去骨,了四刀,尾連着。下豬油,把魚尾爆香。瀝干 油,再放魚尾入鍋,淋上醬油,加糖紅燒。一碟熱辣辣,香噴噴的划水就能上桌,一百巴仙的濃油赤醬,古老味,百吃不厭。
鱔糊的製作過程相若,但是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步驟,是把油煮至冒出青煙,這時才 能倒在鋪着鱔魚的蒜茸上,啪啪聲爆着上桌。
晚上,到全市最貴的餐廳「天地一家」,就在外灘六號,花上一年時間才 裝修好,看到的佈置都能令香港人驚嘆,賣的菜也不是什麼Fusion,各幫皆有,只 取做得最好的。
我點了燴烏賊蛋湯,賽熊掌,蝦子春筍,蛤蝦燉蛋等,有一道石頭鍋飯,也頗精采。
最便宜和最貴的上海菜,都好吃。




